全国青少年无人机科学素质等级考试

2024年4月13日，深圳南山区留仙大道旁大远创新（深圳）未来科技有限公司的试飞场迎来了一批特殊的考生：33名年龄从8岁到16岁不等的青少年，在这里完成了全国青少年无人机技术水平测试的深圳首考，也成为这一国家级青少年无人机能力评价体系落地后的全国首批持证候选人。这一看起来只是地方考点开考的小事，实则是我国低空经济人才培养链条补全基础环节的标志性事件——当《低空经济发展行动计划（2023-2025年）》明确提出“加强低空经济相关学科专业建设，强化人才培养支撑保障”的要求后，国内青少年无人机培训领域长期“野蛮生长”、缺乏统一权威评价标准的“破局”，终于从一纸规划落到了实地。

这次首考绝非偶然。作为全国低空经济发展的核心桥头堡，深圳早在2023年就出台了全国首个市级低空经济专项政策《深圳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明确将“人才培养”列为支持方向，提出支持开展青少年无人机科普教育、技能培训等活动，对经认定的市级及以上青少年无人机赛事、科普培训活动给予最高500万元资助。2023年深圳低空经济产业规模突破800亿元，聚集了大疆创新、极飞科技、沃兰特等近200家全产业链企业，仅在无人机制造领域就占据了全球民用小型无人机约70%的市场份额，产业链对技能型、后备型人才的渴求，让深圳成为这套全国测评体系落地的首选地。

公开信息显示，这套全称为“全国青少年无人机技术水平测试”（对外也以“全国青少年无人机科学素质等级考试”名称推广）的评价体系，由工业和信息化部指导、中国电子教育学会统一组织，证书由工业和信息化部教育与考试中心发放，测评覆盖从中小学生到大学生乃至青少年从业人员在内的广泛群体，总共设置五个等级，一级测试允许跳级报考，二级及以上需要逐级考评，核心考查内容涵盖无人机基本知识、程序思维、编程语言、无人机基本操作四个核心模块，测评结果可以为应试者的升学、实习、进修提供官方认可的能力水平证明。在深圳首考之前，这套体系已经历时18个月完成了全国12个省市的试点论证，结合中小学信息技术课标、无人机产业岗位需求完成了三轮标准修订，此次开考也正式宣告，国内青少年无人机培训终于告别了“机构发山寨证、比赛靠人情打分”的“野路子”，进入标准化发展的新阶段。

要理解这套等级考试对于产业和教育领域的价值，首先要回到国内青少年无人机教育的发展原点。早在2013年大疆创新消费级无人机打开全球市场后，国内就开始出现面向青少年的无人机兴趣班，2015年国务院印发《中国制造2025》，将航空航天装备列为重点发展领域后，各地中小学的创客空间、青少年科技俱乐部开始普遍引入无人机项目，行业规模迎来快速扩张。根据中国航空器拥有者及驾驶员协会（AOPA）2022年发布的《中国青少年无人机教育发展白皮书》数据，截至2022年底，全国已经有超过2.7万所中小学校开设有无人机相关的兴趣课程或社团活动，参与各类无人机培训、赛事的青少年年人次突破320万，市场规模超过85亿元。但快速扩张之下，行业痛点也极为突出：最为核心的就是缺乏统一的能力评价标准——不同培训机构自行颁发的证书互不认可，各类商业赛事的评级缺乏官方公信力，家长和学生无法判断学习成果的含金量，学校在科技特长生招生、综合素质评价时也缺乏可参考的权威依据，甚至有不少中小机构靠“买证卖证”收割家长，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一度十分普遍。

深圳某头部无人机教育机构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曾给笔者算了一笔账：在这套国家级测评体系推出之前，该机构每年要组织学生参加至少8场不同主体主办的无人机赛事，每一场赛事的规则、评级标准都不一样，仅报名费、差旅费就占到机构营收的12%，而且多数赛事证书除了给家长一个“心理安慰”，根本无法在升学、升学推荐信中作为有效能力证明。“很多家长花了几万块钱学了两三年，最后拿回来一摞证书，中考科技特长生报名的时候不认，孩子想考航空类院校的自主招生也不认，最后家长不满意，我们也委屈。”该负责人说。

全国青少年无人机科学素质等级考试的推出，恰恰击中了这个行业痛点。从已经公布的测评标准来看，这套体系的等级划分完全贴合青少年的认知发展规律和产业能力需求：一级考试针对零基础入门群体，核心考查无人机基本航空知识、多旋翼无人机手动起降、基础绕障操作，合格即证明具备基础的无人机操作能力和安全飞行意识；二级开始加入基础编程内容，要求掌握图形化编程完成无人机定点飞行任务；三级要求掌握基础的Python编程，完成复杂航线规划；四级则加入了无人机简单组装调试、应急处置内容；五级要求具备无人机应用方案设计能力，能够完成农业植保、航拍测绘等场景的简单任务设计。这种分级设置，既贴合了中小学信息技术课程从图形化编程到Python语言的学习进度，也匹配了产业端对不同层级后备人才的能力要求。

大远创新作为深圳首考的考点承办方，其创始人陈远在接受笔者采访时透露，此次首考的33名考生中，有29名成绩合格拿到了一级证书，其中有7名考生直接报名跳级参加了二级考试，通过率达到了85%。“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有1-2年的无人机社团学习经验，放在之前，他们只能拿着社团的结业证明或者商业赛事的证书，现在拿到工信部教育与考试中心发的证，不管是以后走科技特长生路线，还是大学报考相关专业，都有了权威的凭据。”陈远说，自深圳首考消息公布后，不到两个月时间，该考点已经接到了超过200名考生的报名咨询，其中不仅有深圳本地的学生，还有不少来自珠三角其他城市的家长特意带孩子过来咨询报名。

从低空经济产业发展的维度来看，这套等级考试的价值远不止于规范培训市场，更在于为整个产业搭建了从后备人才培养到专业人才输出的完整金字塔底座。根据中国民航局发布的《2023年中国民用无人机发展报告》，截至2023年底，我国实名登记的民用无人机拥有者数量突破130万，无人机驾驶员执照持有者突破20万人，但是产业端的人才缺口仍然超过35万人，其中既缺乏高端研发设计人才，也缺乏大量具备基础操作、组装调试、行业应用能力的技能型人才，而现有人才培养体系中，高等院校的相关专业每年毕业生总量不足1.2万人，远无法满足产业扩张的需求。更关键的是，很多青少年对无人机领域的兴趣，都是在中小学阶段形成的，但之前缺乏稳定的成长通道，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在中学毕业后并没有选择相关专业，造成了人才资源的浪费。

大疆创新教育事业部2023年做过一项针对全国100所开设有无人机社团的中学的调研，结果显示，在高中阶段已经获得各类无人机赛事奖项的学生中，最终报考航空航天、无人机、人工智能等相关专业的比例不到27%，其中超过六成的受访者表示，“不确定无人机学习对升学和未来就业有没有帮助”是影响选择的核心原因。而全国青少年无人机科学素质等级考试的推出，恰恰打通了青少年从兴趣培养到能力认证再到职业发展的通道——中小学阶段可以通过等级考试证明自身能力，获得科技特长生招生、综合素质评价的权威凭据，大学阶段可以对接职业等级标准，毕业后进入产业端也有可以认可的能力基础。

这种产业端和教育端的衔接，已经开始在地方落地产生效果。2024年初，深圳市教育局发布《深圳市普通高中科技特长生招生工作指引》，明确将“权威机构颁发的无人机相关能力等级证书”列为报名资格条件之一，全国青少年无人机技术水平测试证书被纳入认可名单。深圳中学2024年的科技特长生招生简章中，就明确要求报考无人机方向的考生必须持有二级及以上证书，截至报名结束，该方向共有17名符合条件的考生报名，比2023年的4人增长了超过3倍。深圳中学航空航天社团负责人告诉笔者，之前因为没有权威证书，很多符合条件的学生无法证明自己的能力，现在有了统一标准，学校选拔起来也更方便，学生报名的积极性也高了很多。

当然，任何新体系的推广都不可能一帆风顺，从目前的发展情况来看，全国青少年无人机科学素质等级考试的推广仍然面临不少待解的问题。首先是区域发展不平衡的问题，目前考点主要集中在珠三角、长三角、京津冀等经济发达地区，三四线城市和中西部地区的考点布局严重不足。根据中国电子教育学会公布的考点名单，截至2024年6月，全国已经获批的考点一共117个，其中广东、江苏、浙江三个省份就占到了48%，而整个西南五省份加起来只有12个考点，很多偏远地区的学生就算想要参加考试，也需要跑到上百公里外的考点，时间和经济成本都很高。其次是成本问题，目前一级考试的报名费加考评费普遍在300-500元之间，二级在600-800元之间，对于很多普通家庭来说，逐级考到五级仅仅报名费就需要超过3000元，加上培训费用，整体成本超过2万元，仍然存在一定的门槛。

另外，行业内也存在对“考级热”的担忧。在一些已经开通考点的地区，已经有培训机构开始炒作“考级加分”“证书包过”的概念，甚至出现了和之前“奥数热”“考级热”一样的过度培训现象，不少本来只是兴趣爱好的学生，被迫陷入“考级刷题”的循环，违背了无人机科普教育的初衷。深圳一家从事青少年无人机科普的非营利机构负责人就对笔者表示，现在很多家长来找他们，开口就问“能不能包过二级”“多久能考到三级”，反而对无人机基础原理、航空安全、创新设计这些核心内容不关心，这和等级考试设立的初衷是背离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从产业长期发展的角度来看，这套等级考试体系的推出，是我国低空经济人才培养体系完善的重要一步。根据中国电子教育学会公布的规划，到2025年底，计划在全国完成300个考点布局，年报考人次突破10万人次，同时将针对中西部地区推出优惠政策，降低欠发达地区学生的报考成本，还计划联合大疆创新、极飞科技等龙头企业推出“等级证书+产业实习”对接计划，获得四级及以上证书的学生，可以优先获得龙头企业的夏令营、实习岗位推荐，打通从能力培养到产业对接的最后一公里。

回望中国低空经济的发展，过去十年的增长主要依靠技术突破和产品创新拉动，未来十年，要实现高质量发展，必然要转到依靠人才拉动的轨道上来。“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低空经济的人才培养，也必须从娃娃抓起。33名深圳少年拿到的这第一批国家级证书，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但放在整个产业发展的时间线上，这正是我国低空经济人才金字塔打下第一块基石的时刻。当一批又一批从小接受规范、权威的无人机科学素质教育的青少年成长起来，进入研发、制造、应用等各个产业链环节，我国低空经济的长期增长才真正有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深圳首考的这33张证书，其分量一点不亚于一款新的无人机产品下线，一个新的低空航线开通——因为这些少年，才是低空经济真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