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交通管理系统

当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商业化落地进入倒计时，低空交通管理系统已经从行业配套概念转变为决定低空经济产业生死的核心基础设施。据中国航空学会《2024-2025低空经济产业发展报告》统计，截至2025年第一季度，国内已完成适航取证的eVTOL型号达到6款，包括亿航智能EH216-S、沃兰特航空WT-2D等，全国规划中的城市低空通勤、物流干线项目超过37个，低空空域日计划起降架次需求已经从2020年的不足1000架次跃升至2024年的12.7万架次，传统面向有人机的空中交通管理（ATM）系统无论在响应效率还是容量上，都已经无法适配低空无人系统高密度运行的需求。

2025年11月出版的《航空学报》低空经济专刊《低空空域无人系统交通管理方案初探》明确指出，传统ATM系统以人工审批、间隔管制为核心逻辑，服务对象以千米级以上高空的大中型有人飞行器为主，对1000米以下尤其是500米以下超低空空域的精细化管理能力近乎空白——而这一空域正是eVTOL通勤、无人机物流、城市安防等低空经济核心应用的主要活动空间。面对爆发式增长的低空运行需求，全球范围内已经形成了以UTM（无人驾驶交通管理系统）为核心的技术路线，同时辅以数字孪生空域、动态电子围栏等配套技术体系，不同国家基于自身空域管理架构形成了差异化探索路径。

美国走的是完全市场化的UTM架构路线，由联邦航空管理局（FAA）出台框架性规则，将UTM系统的开发运营权下放给行业主体，截至2025年上半年，已经有包括AirMap、SkyGrid等12家企业获得UTM运营资质，覆盖美国加州、得克萨斯州等6个低空经济试点州。其中AirMap的UTM系统已经服务超过10万架注册无人机，2024年全年处理了超过280万架次的飞行计划审批，审批响应时间平均压缩至15秒以内，远快于传统人工审批平均4小时的响应速度。欧洲的探索则更偏向统一标准下的协同管理，2025年12月22日欧洲航空安全组织（欧控EA）发布《欧洲UAS空管共同高度系统》认证文件，明确要求所有欧洲境内运行的无人驾驶航空器必须选用获批高度测量系统，所有运行数据必须接入统一UTM系统完成数据融合与误差校准，同时搭配飞行规则修订、动态地理围栏、空域评估等措施保障安全，文件明确建议暂设120米（含30米缓冲）为无人驾驶航空器超低空运行上限，且要求系统验证目标安全水平需与现有目视飞行规则一致，即事故概率不超过5×10⁻⁵，也就是每十万架次飞行发生致命事故的次数不超过5次。

国内的低空交通管理系统探索结合了空域管理的实际情况，形成了“政府主导基础设施、市场参与运营服务”的路径，目前行业内已经形成了“低空天路操作系统”的主流方案雏形，核心分为UTM功能模块和数字孪生空域两大核心板块。具体来看，国内UTM系统已经明确了四大核心功能：第一是飞行计划自动审批，通过打通民航、空管、公安等多部门的低空报备数据接口，实现了轻小型低空飞行器飞行计划的秒级审批，针对跨区域干线低空飞行，也可以将传统多部门串联审批的时间从3天压缩至1小时以内；第二是实时四维航迹监控，基于经度、纬度、高度、时间四个维度实现厘米级的航迹跟踪，国内技术路线统一采用“5G-A/6G + 北斗三代 + ADS-B”的技术栈，依托北斗三号全球卫星导航系统提供的厘米级高精度定位服务，搭配5G-A的低时延高带宽通信能力，实现所有低空飞行器航迹数据100毫秒以内的更新频率；第三是冲突预警与自动避让，通过AI预测算法对未来15分钟内的空域飞行器运行态势进行预测，提前30秒向飞行器发送冲突预警，对于具备自动避让能力的eVTOL和物流无人机，可以直接发送避让调整指令，2025年上半年在广州增城低空物流试点的测试数据显示，这套冲突预警系统的预警准确率达到99.98%，自动避让成功率达到100%；第四是电子围栏动态管理，针对城市核心区、机场净空区、人员密集区等特殊区域，可以根据管理需求实时调整电子围栏的范围和开放时间，2024年广州举办广交会期间，主办方通过动态电子围栏临时开放了展馆周边3条低空观光航线，会议结束后1小时内就完成了围栏复位，没有对周边空域运行造成任何影响。

数字孪生空域则是低空交通管理系统的空间底座，国内的规划明确提出要构建厘米级三维空域模型，将地面建筑、障碍物、通信基站、机场净空区等所有影响低空飞行的要素全部映射到数字空间，为航迹规划、冲突预警提供基础支撑。按照当前的试点计划，2025-2026年为试点验证阶段，核心目标是验证技术可行性与商业模式，目前已经确定在深圳、广州、成都三个首批低空经济示范区启动试点，其中深圳已经完成了全市1997平方公里范围内1000米以下空域的厘米级三维建模，纳入建模的地面建筑超过38万栋，高压输电塔、通信基站等障碍物超过12万处，2025年4月，深圳联合亿航智能、沃兰特航空、京东物流等企业开展了首次多机型协同运行测试，当天累计完成87架次eVTOL通勤、物流无人机配送的混合运行，UTM系统全程未出现任何航迹跟踪错误或冲突预警误报，验证了厘米级数字孪生空域的技术可靠性。

商业模式的探索是当前低空交通管理系统落地最核心的议题，不同于传统ATM系统完全由政府投资运营，低空交通管理系统面对的是海量的市场化运行主体，如何构建可持续的投资回收模式决定了系统能否长期健康运行。从全球范围来看，当前主要的探索分为三种模式：第一种是政府投资建设公共基础平台，市场化主体按使用次数付费，国内深圳的试点就采用这一模式，深圳市政府投资3.2亿元建成市级低空交通管理公共平台，对所有运营企业开放，每架次飞行收取1.2元的基础管理费用，用于系统的日常维护和升级，按照深圳规划2027年日起降1万架次的规模计算，每年可以获得大约438万元的运营收入，基本覆盖日常维护成本；第二种是骨干企业牵头建设，政府授权运营，欧洲的德国汉堡试点就是由空客牵头联合当地电信企业建设UTM系统，政府授予空客15年的运营权，空客向运营企业收取年度服务费加架次费的组合费用，目前汉堡试点已经有12家企业接入，每年运营收入超过200万欧元；第三种是分层运营模式，基础空域管理模块由政府投资，增值服务模块由市场化企业开发，美国目前就采用这种模式，FAA提供基础的空域动态数据接口，UTM运营企业在此基础上开发面向不同场景的增值服务，比如针对物流企业的航迹优化服务、针对通勤企业的客流调度匹配服务等，由企业向UTM运营商购买增值服务，这种模式既保障了公共空域管理的统一性，也给市场留下了创新空间。

安全标准是当前低空交通管理系统落地最大的瓶颈，欧控EA在2025年的文件中明确了5×10⁻⁵的安全目标，这一目标已经成为全球行业的共识，但要达到这一目标，不仅需要系统本身的技术可靠性，还需要配套的规则体系和认证体系。国内目前的规则体系还在完善过程中，针对不同高度层、不同类型低空飞行器的运行规则还没有完全细化，比如120米以下超低空运行、120米-500米低空运行、500米-1000米中低空运行，不同层级的空域开放规则、飞行间隔要求、应急处置流程都还在试点验证过程中。另外，UTM系统本身的认证体系也还没有完全建立，不同于传统空管系统已经有几十年成熟的认证标准，UTM系统面向高密度低空运行，认证标准需要重新制定，2025年6月，中国民用航空局启动了首批UTM系统的认证试点工作，包括中国电科、华为、千寻位置等7家企业的系统进入试点认证，预计2026年上半年会出台正式的UTM系统认证标准。

从产业规模来看，低空交通管理系统本身就是一个千亿级的细分市场，根据中国低空经济研究会2025年的预测，到2030年，国内低空交通管理系统的基础设施建设投资规模将达到1200亿元，运营服务市场规模将达到370亿元，带动上下游芯片、通信、导航等相关产业的规模超过2000亿元。当前国内已经形成了多个不同类型的市场主体参与的产业格局，一类是传统空管领域的骨干企业，比如中国电科、中航空管，这类企业具备深厚的空管技术积累，参与了多个国家级的低空交通管理项目研发；第二类是互联网和通信科技企业，比如华为、百度，华为凭借5G-A和6G的通信技术优势，参与了多个城市数字孪生空域的建设，百度则依托自身的AI算法和高精度地图能力，提供四维航迹监控和冲突预警的技术解决方案；第三类是低空运营企业牵头成立的科技平台，比如亿航智能联合多家企业成立的低空交通管理公司，主要面向城市eVTOL通勤场景提供定制化的UTM服务。

2025年9月，成都天府国际低空港启动了国内首个跨城低空通勤干线的UTM系统测试，线路为成都天府机场至成都市区，全程38公里，每天安排24架次eVTOL往返运行，测试历时三个月，截至12月中旬已经完成732架次的常态化运行测试，UTM系统自动审批飞行计划732次，审批通过率100%，平均审批时间8秒，累计发出冲突预警17次，全部成功避让，没有发生任何安全事件，这次测试也成为国内首个在干线通勤场景完成全流程测试的低空交通管理系统项目，为后续全国范围的推广积累了核心数据。

当前行业内也存在一些需要警惕的问题，部分地方政府在推进低空经济的过程中，存在重飞行器研发制造、轻交通管理系统建设的倾向，认为只要eVTOL完成适航取证就可以商业化落地，忽略了低空交通管理系统作为核心基础设施的作用，部分已经规划的低空通勤项目，因为没有配套的UTM系统，迟迟无法启动常态化运营。另外，不同地区的低空交通管理系统还存在数据壁垒，部分省份已经建成了省级UTM平台，但和周边省份的平台无法实现数据互通，跨区域低空飞行仍然需要重复审批，影响了跨区域干线低空网络的建设。

未来两年，也就是2025-2026年的试点验证阶段将决定国内低空交通管理系统的发展走向，从目前的技术进展来看，核心技术已经基本成熟，北斗三号的高精度定位、5G-A的低时延通信、AI预测算法的冲突预警都已经在试点中验证了可靠性，接下来核心要完成的就是标准统一和商业模式验证，只要这两项工作顺利推进，到2027年，国内首批示范城市就可以启动常态化的低空商业运行，低空经济真正从概念落地进入商业化运营阶段。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低空交通管理的数字化，就没有现代化低空交通，这套系统的建设进度，将直接决定国内低空经济产业的发展节奏，其价值不仅局限于交通管理本身，更将为未来城市立体交通网络构建奠定核心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