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众创空间

2024年12月3日，深圳坪山区科技创新局官网更新了区级众创空间认定指南，在“通用服务条款”末尾悄悄加了一行补充：“从事低空领域创新创业项目的载体，可在场地面积要求上享受15%的弹性放宽”。这条不起眼的政策调整，被圈内看作是“低空众创空间”从行业概念落地为官方认可业态的标志性信号。

不同于传统写字楼里的联合办公，也区别于通用型科技孵化器，低空众创空间是专为低空经济早期项目打造的全要素孵化平台——它不再是只卖工位的二房东，而是锚定无人物流、低空作业、eVTOL零部件研发、低空应用运营等垂直赛道，为创业者提供“从创意到试飞”的全链条支撑：既保留了传统众创低成本的开放工位、共享会议区，又叠加了适用于低空领域的专业试飞场地、合规咨询、测试设备共享，甚至对接试点空域申请渠道。按照行业头部玩家的总结，成熟的低空众创空间普遍遵循9S服务标准，9个以S开头的服务模块，完整覆盖了早期项目的核心需求：Space（低成本共享办公空间）、Sky（试点协调共享空域）、Simulation（飞行模拟测试设备共享）、Standard（适航合规标准咨询）、Seed（早期创业项目种子投资对接）、Student（产教融合人才对接）、Solution（整机/部件定制解决方案对接）、Showcase（产品路演应用场景展示）、Supplychain（供应链资源对接）。

和传统的通用众创空间、航空产业园比，低空众创空间的差异几乎是骨子里的。传统通用众创空间大多开在城市核心商圈，靠工位出租赚现金流，服务只停留在工商注册、咖啡茶歇的基础层面，根本接不住低空项目的专业需求；而传统航空产业园门槛高，动辄要求拿地建楼，入园企业都是成熟整机制造项目，早期团队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广州某eVTOL创业团队创始人曾跟我吐槽，2022年他们刚组建团队时，找了三个孵化器都被拒——“人家说你要试飞，我们园区净空不够，还怕出安全事故，不敢接”。高山健投集团董事长陈其伟去年接受采访时说过，低空经济最痛的就是“断层”：顶端有中航、亿航这样的大项目，底端有无数拿着创意的小团队，但中间没有承接早期项目的载体，很多好点子死在了预孵化阶段。

作为国内最早布局垂直低空众创的玩家之一，高山健投把低空众创的概念装进了它在重庆九龙坡布局的“工维安信陆地航母”低空超级广场项目里。这个2023年9月开工、2024年6月完成主体改造的产业综合体，总占地面积127亩，其中专门划出1.2万方做低空专属众创空间，背靠高山健投“产业生态构建者与平台型运营商”的定位，把产教融合、产城融合、产业金融三大板块直接嵌进了众创的服务链条里。

我今年10月实地走访这个项目时，看到的不是堆满工位的大开间，而是分层的功能区：一楼是1800平的低空超级展示厅，既可以给入驻团队做产品静态展示，也承接每周一场的行业对接会；二楼到四楼是开放工位和独立办公区，开放工位月租金只要399元/个，还免物业费和网络费，10人以内的独立团队办公区每月租金也不超过4000元，比重庆核心商圈的写字楼便宜了60%；五楼整层是共享测试区，摆放了三套国产飞行模拟舱，还有小型风洞测试台，入驻团队按小时付费，飞一次模拟起落只要120元，要是自己买设备，一套入门级模拟舱就要上百万，早期团队根本负担不起。最特殊的是项目西侧划出的2.1万平低空起降场，已经协调重庆通航管理部门获批了100米以下的固定试点空域，入驻团队的小型无人机、载人航空器原型机可以预约试飞，按起降架次收费，每架次最低只要800元，这在其他地方根本拿不到。

“我们现在已经入驻了27个早期项目，其中19个是做低空作业服务的，5个做零部件研发，3个做低空文旅运营，最小的团队只有3个人”，项目运营负责人给我看了最新的入驻数据，其中两个做电力巡检无人机的团队已经拿到了重庆本地电力公司的试点订单，明年准备毕业搬到隔壁的产业孵化区。

除了重庆的项目，国内已经落地的低空众创空间还有多个样本：深圳宝安区2024年3月开园的“低空港众创空间”，依托深圳无人机产业带的供应链优势，主打零部件研发团队孵化，现在已经入驻了32家初创企业，其中8个拿到了百万级天使投资；中山大学国家大学科技园今年年初也把原有的1000方通用众创空间改出了20个卡位专门留给低空项目，纳入了园区数字服务系统，除了共享办公，还对接了中山大学航空航天学院的实验室资源，创业团队可以以优惠价格使用高校的测试设备，符合要求的预孵化项目还能拿到最高10万元的创业补贴。按照坪山区2024年最新出台的政策，认定为区级低空众创空间的载体，能拿到最高50万元的一次性补贴，入驻的低空项目还能额外申请每年最高20万元的场租补贴，相当于前三年几乎不用掏租金。

低空众创空间的落地模式目前主要分三种：第一种是政府主导的公共服务型，一般由地方科创局、高新区管委会牵头，在现有孵化器基础上改造，给本地低空创业项目提供低成本支持，深圳坪山区、广州南沙的多个区级众创空间都是这种模式，盈利靠政府补贴和少量工位租金，主要目的是培育本地产业生态；第二种是龙头企业牵头的产业型，像高山健投这种平台型运营商，一般是拿城市核心区的闲置工业用地改造，把众创空间作为整个产业综合体的入口，靠“孵化-投资-退出”的循环赚钱，重庆工维安信陆地航母项目就是这种，总投资不过3.2亿元，其中众创空间部分投资只占18%，也就是不到6000万元，但它承担了为整个综合体筛选项目的功能——好的早期项目在众创养出来，毕业之后可以直接迁入综合体里的加速孵化区，甚至落地成规上企业，运营商既可以拿产业扶持资金，也可以通过跟投早期项目获得股权收益；第三种是加盟合作型，一些做通用众创的运营商，会和头部低空产业平台合作，挂牌开出低空垂直专区，输出品牌和服务体系，高山健投现在就在推这种轻资产加盟模式：合作方出场地，高山输出9S服务标准、空域资源对接渠道、产业金融资源，加盟费按照空间面积算，每万方每年大概30万元，收益按项目孵化成果分成，对于很多已经拿了场地的传统众创来说，转型成本很低。

从投资和盈利逻辑来看，低空众创已经走出了传统众创“靠租金赚快钱”的死胡同。传统通用众创的普遍盈利结构是：70%以上收入来自工位出租，20%来自增值服务，不到10%来自投资收益，一旦出租率低于70%就会亏损，这也是过去几年很多联合办公品牌倒闭的核心原因。而低空众创的收入结构已经彻底反转：根据高山健投给合作方的内部测算，一个运营成熟的1万方低空众创空间，年收入大概在1200万元到1800万元之间，其中工位和场租收入只占25%左右，也就是300万到450万元；专业服务收入（测试设备共享、空域预约、合规咨询）占30%，大概360万到540万元；政府认定补贴和产业扶持资金占20%，大概240万到360万元；剩下25%到30%来自股权收益——也就是给入驻项目做种子轮对接的时候，跟着跟投1%到5%的小股份，只要有一个项目长大退出，收益就能覆盖一整年的成本。

“我们对入驻项目的要求是，只要团队核心成员有航空、通航相关背景，创意落地性强，哪怕没有启动资金也能进”，重庆项目的运营负责人告诉我，他们现在对所有入驻项目都要求签一个条款：众创空间可以用免费一年场租换1%到2%的股权，对于缺启动资金的早期团队来说，这个条件吸引力很大，“相当于我们用几十万的场租成本，拿了一个潜力项目的早期股权，只要10个项目里成一个，就赚了”。除了股权，产教融合带来的收益也很稳定：高山健投本身就和国内12所职业院校开了低空经济相关专业，众创空间就是学生的实习基地，每个学生每月给空间交几百元的实习费，企业还要给空间付人才推荐费，这部分是稳定的现金流。

但任何新业态都有绕不开的痛点。我走访了三个不同模式的低空众创空间，听到最多的抱怨就是空域——虽然现在很多地方都给城市周边的低空众创划了100米以下的试点空域，但申请流程还是太长，临时要飞一次还要提前一周报备，很多做应用测试的团队根本等不起；其次是合规门槛，早期团队做产品研发，对适航认证的流程不熟悉，现在国内eVTOL、轻小型通航飞行器的适航标准还在逐步完善，很多众创空间的咨询师只能给通用指引，没法给具体的落地指导；还有就是资金，虽然现在地方政府有补贴，但对于重资产的低空项目来说，种子轮的钱还是不够，很多好项目在众创养到一半就因为资金链断了死掉。深圳低空港众创的负责人跟我说，他们现在入驻的32个项目，已经有3个死掉了，都是因为拿不到下一轮融资，“做零部件研发烧钱太快，我们跟投的钱不多，也托不住”。

还有一个行业内默认的问题：现在很多地方都在抢低空经济的风口，一些原来做商业地产的开发商，把原来卖不出去的写字楼改个名字，就叫“低空众创空间”，其实根本没有专业服务能力，就是为了套政府的产业补贴，反而搅乱了市场。今年上半年广东排查省级众创空间，就清退了3家挂着低空名头、实际没有任何专业服务的空载体。

从行业发展趋势来看，低空众创空间接下来的走向越来越清晰：首先是城市核心区的低空众创会越来越多，很多原来的旧厂房、闲置物流园都会改造成这种载体，毕竟低空经济要贴近应用场景，城市里才有电力巡检、低空物流、低空文旅的需求，把众创放在城里，比放在远郊的航空产业园更方便团队对接客户；其次是垂直细分会越来越明显，有的众创专门做无人物流初创，有的专门做低空文旅运营，有的专门做零部件研发，不会再做全品类的大杂烩；最后就是平台化整合，像高山健投这种头部运营商，会把空域、供应链、资金、人才这些资源打包成标准产品，输出给各地的中小众创，轻资产扩张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今年11月，国家低空经济发展示范区名单公布，一共13个城市入选，每个城市都在文件里提到了“完善低空创业孵化体系”，也就是要建更多适配早期项目的低空众创。陈其伟在最近的一次行业论坛上说，未来五年国内至少需要500个成熟的垂直低空众创空间，才能接住现在不断冒出来的早期项目，“低空经济不是只有大飞机、大项目，无数小团队的小创意，才是这个产业真正的底座”。

我离开重庆项目的时候，刚好碰到三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在前台办入驻，他们的项目是给农用无人机做AI识别杂草的系统，三个人凑了10万块启动资金，租了一个开放工位和一个小会议室，一个月才花1200块。前台给他们办完手续，递了一张试飞预约表，告诉他们下周就能预约西侧的起降场试飞原型机。年轻人接过表格，笑着说“原来创业真的不用先凑几百万买场地找空域”。这句话或许就是低空众创空间存在的最大意义：它给普通人跳进低空这个万亿赛道，搭了一个最低门槛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