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总部经济

2024年3月，湖南长沙，湘江新区低空经济专题推进会的会议室里，高飞拿着一份落地项目清单对参会的城投、招商、经信部门负责人强调：“我们要的不是把直升机停在坪里做展览，是要把企业的根扎在这里，把产业链的中枢放在这里——做低空总部经济，不是蹭风口，是真要抢下未来十年的增长席位。”

这番话戳中了当下不少地方发展低空经济的痛点：当全国30多个省份都把低空经济写入十四五规划，当2024年国内低空经济相关企业新增注册量同比增长超120%，很多园区还停留在“划一块场地停飞机，给一点补贴引企业”的传统招商逻辑里，真正能聚产业、留总部、持续盈利的业态模式，少之又少。

作为低空经济从分散点状发展走向集聚生态发展的核心业态，低空总部经济到底是什么？它不是简单把多家低空企业放在一个园区里，更不是只给通用航空企业做办公场地。准确来说，它是以地方空域资源、产业基础为依托，吸引低空领域研发、制造、运营、服务全链条的区域总部、功能总部、结算中心集聚，通过搭建公共服务平台、打通场景应用通道、绑定资本与人才资源，形成“总部带动产业链、产业集聚带城市”的新型产业形态。和传统通用航空园区不同，它的核心不是卖地卖房收租金，而是做生态运营赚产业增值的钱，这也是它和传统业态最本质的区别。

在国内，已经有企业蹚出了可落地的模式——以高山健投集团打造的“工维安信陆地航母”低空超级广场产业综合体为例，它提出了国内首个面向低空总部经济的“9S集成运营体系”，每个环节都对应了低空企业真实的痛点：第一个S是总部办公&研发中心（Studio），不仅给企业提供符合涉密资质要求的办公研发场地，还配套了无人机试飞数据存储、模拟飞行测试的公共实验室；第二个S是整机与核心零部件展销中心（Showroom），区别于普通的商品展销，这里常年陈列eVTOL整机、多旋翼工业无人机核心飞控、电机、电池等部件，对接工程采购、批量订单需求；第三个S是维修与定检服务中心（Service），拿到民航局认可的第三方定检资质，覆盖多旋翼、固定翼、有人旋翼机全品类，解决中小运营企业自己建维修厂成本太高的痛点；第四个S是飞行人员培训与考证中心（School），对接中国民航飞行学院、AOPA协会，从无人机驾驶员执照到运动类飞行员执照，实现产教融合一体化培养，毕业学员直接输送给园区入驻企业；第五个S是低空飞行申请与调度服务中心（Schedule），打通了军民航审批通道，园区企业的飞行申请可以实现“一口受理、一站式办结”，不用企业跑多个部门，复杂作业飞行审批周期从原来的平均15天压缩到3天以内；第六个S是供应链金融与产业结算中心（Settlement），依托地方千亿级低空产业基金，给入驻企业提供订单抵押、供应链配资，同时企业的区域结算都放在园区，享受地方产业扶持政策；第七个S是应急作业与公共服务飞机停泊调度中心（Stop），给承接森林防火、电力巡检、测绘等作业任务的低空飞行器提供24小时停靠、补给、快速起飞的场地，解决很多作业飞机“落不了地、补不了油”的问题；第八个S是场景应用体验与科普研学中心（Salon），面向B端客户开放试飞体验，面向公众开放低空科普，既做市场对接也做品牌传播；第九个S是政策申报与行业资源对接中心（Support），专门有团队帮企业申报国家、省市低空专项，对接上下游客户资源。

这套体系下来，和传统通用航空园区的差异一下子就拉开了。传统园区大多是“地主思维”，拿地、建楼、卖或者租，赚的是一次性的土地和租金收益，招商的时候只看企业名头，进来之后不管死活；而低空总部经济是“平台思维”，做的是全生命周期的生态运营，赚的是产业服务、增值分成、资本退出的长期收益。传统园区大多只做制造端或者只做运营端，产业链是断的，做整机的找不到做飞控的，做运营的找不到拿证的飞手；而低空总部经济从研发制造到运营服务、人才培养、金融配套全通了，企业把区域总部放在这里，除了办公场地之外，所有生产性需求都能在园区解决。

长沙岳麓区的高山健投低空超级广场项目，就是这套模式落地的第一个样板。项目位于岳麓区含浦科教园，紧邻长沙黄花国际机场低空试飞示范区，总占地128亩，一期投资8.7亿元，2023年10月建成开园，目前已经入驻了32家低空领域企业，其中包括极飞科技湖南区域总部、山河智能应急无人机运营中心、工维安信全国运营总部等11家区域级以上总部企业，入驻率达到了92%。

“我们原来在长沙各个区租了好几个场地，研发在雨花，运营在星沙，飞手培训还要借外面的场地，每次飞行审批要跑三个部门，一年光协调成本就差不多两百万。现在把总部搬过来，所有事情都在园区解决，光审批就能省出大半个项目周期。”极飞科技湖南区总经理张宇给我算了一笔账，搬过来之后，企业的办公、培训、调度成本整体下降了27%，去年新增电力巡检、农业植保订单1.2亿元，比上一年增长了40%，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总部落地后效率提上来了。

对于有意布局低空总部经济的地方政府和市场主体来说，现在的合作与运营模式已经非常清晰。对地方政府而言，一般是通过“平台合作+资本入股”的方式参与：地方政府以空地或者配套基础设施入股，引入产业运营商负责整体规划、建设、招商和运营，同时匹配地方低空产业基金，给园区项目做配套配资。比如长沙岳麓区就是把产业用地以带方案出让的方式给到高山健投，同时从湖南省低空产业基金中安排10亿元额度，专项用于园区入驻企业的股权投资和供应链配资。

对于市场主体来说，分为总部入驻、合作共建两种方式。行业头部企业可以直接拿地建设企业专属总部园区，享受地方政府的总部政策；中小微企业可以直接租赁园区的办公、研发和服务场地，享受公共配套；核心配套企业可以和运营商合作共建细分领域服务中心，比如飞行培训学校可以和运营商合作，运营商出场地和资质对接，机构出师资和课程，利润按约定比例分成。高山健投的运营负责人给我介绍，现在“工维安信陆地航母”的加盟合作分为三个等级：一线城市核心点位的区域中心，要求最低5000平米以上场地，不低于2000万元运营资金，品牌授权加体系输出，加盟费加保证金合计180万元；二线城市区域中心，要求3000平米以上场地，1000万元运营资金，合计费用80万元；三四线城市的起降服务点，要求1000平米以上场地加不少于5000平米起降坪，合计费用20万元。运营商输出9S运营体系、审批渠道、产业基金对接资源，合作方负责本地招商和运营，收益按总部拿30%运营分成、合作方拿70%的比例分配，这个模式已经在湖北武汉、广东深圳两个项目落地，今年还计划再落地8个区域中心。

从投资和盈利逻辑来看，低空总部经济已经跑通了可复制的路径，它不是靠政府补贴“输血”的虚火业态，而是有多层清晰的盈利点。第一层是基础收益，就是租金和物业费，这个和传统园区一样，但因为做了产业集聚，租金比同地段普通写字楼高15%-20%，出租率也更高，长沙项目的租金就是每天每平米3.2元，比周边同品质写字楼贵0.5元，依然满租。第二层是产业服务收益，包括维修定检收费、飞行审批代办收费、培训考证分成、场景体验收费，长沙项目去年下半年试运营，这部分收入就达到了2700多万元，已经覆盖了园区日常运营成本还有盈余。第三层是产业分成收入，园区给入驻企业对接订单，按照行业惯例拿1%-3%的撮合分成，长沙项目去年全年对接订单总金额超过12亿元，分成收入超过2000万元。第四层是资本收益，运营商通过产业基金跟进入驻优质项目，等到企业孵化成熟后通过股权转让、IPO退出获得收益，高山健投已经跟投了3家入驻的核心零部件企业，预计退出收益能覆盖整个项目30%以上的投资成本。第五层是城市增值收益，总部经济集聚带来的税收、人才、就业，会带动周边区域的地产和商业升值，地方政府拿到的税收分成，远超过当初给的土地和政策优惠。

这样算下来，一个中等规模的100亩左右的低空总部综合体，总投资大概10亿元，静态投资回收期大概8-10年，比传统的纯地产开发园区回收期长一点，但收益稳定性更高，长期增值空间更大，对产业运营商和地方政府来说都是划算的生意。

现在低空总部经济的发展其实赶上了最好的政策窗口和市场窗口，2024年以来，全国已经有广东、湖南、四川等11个省份出台了专项的低空总部经济扶持政策，对新认定的低空区域总部，大多给予最高1000万元的一次性落户奖励，对地方贡献达到一定标准的，还给予连续3-5年的税收返还。市场端的需求也起来了：2023年全国工业无人机运营产值突破1200亿元，eVTOL试点运营也在多个城市落地，大量低空企业做完初创研发后，都需要布局区域总部拓展市场，原来的分散办公模式已经满足不了需求，这给低空总部经济留出了很大的市场空间。

但我们也要看到，这个新业态现在还面临不少痛点，不是所有城市随便划一块地就能做起来。第一个痛点是空域资源匹配难，做低空总部经济需要配套常态化的低空空域用于试飞、训练、调度，不是所有城市都能拿到合适的空域额度，现在很多地方规划了园区，但空域批不下来，成了“没有飞机的低空园区”。第二个痛点是专业人才缺口大，现在不仅缺飞手，缺懂低空运营、懂维修定检、懂产业服务的复合型人才，哪怕是做的最早的长沙项目，现在运营团队的核心骨干还是从民航系统、通用航空企业挖过来的，本土培养体系还没建起来。第三个痛点是差异化定位难，很多地方看到低空经济火了，不管自己有没有产业基础，都要做低空总部，结果一窝蜂上马，很多园区招不到商，成了烂尾项目——比如北方某地级市，去年投资5亿元建了一个通用航空园区，想要做总部经济，当地既没有电子信息制造基础，也没有充足的应用场景，到现在只入驻了3家小企业，大部分场地都空着。

其实，低空总部经济对落地城市是有基础要求的：要么有发达的制造业基础，能给低空产业提供电子、材料、装备配套，比如珠三角、长三角的城市；要么有丰富的应用场景，比如南方多山林的省份需要森林防火、电力巡检，旅游大省需要低空观光，能养活大量运营企业；要么有交通和区位优势，能做区域的调度和结算中心，像长沙、武汉这种交通枢纽城市就符合条件。高山健投负责招商的副总裁给我讲，他们现在选合作城市，首先看三个条件：有没有低空产业基础，有没有配套空域，地方政府有没有真金白银的产业基金支持，三个缺一个都不碰，“风口之上，更不能乱抢地，不然就是把牌子做砸了”。

2024年上半年，武汉经开区的“工维安信陆地航母”华中区域总部项目已经开工，项目总投资12亿元，建成后可容纳超过50家低空总部企业，预计年营收突破50亿元，拉动就业超过2000人。站在长沙岳麓区项目的起降坪上，能看到十几架工业无人机停在停机坪上，工作人员正在给准备出任务的飞机做定检，不远处的培训教室里，二十多个学员正在上无人机驾驶员执照的理论课。园区门口的广告牌上写着“构建低空生态，运营产业未来”，这不是一句空话——当越来越多的企业把总部放在这里，当越来越多的飞行从这里起飞，低空经济就不再是写在政策文件里的风口，而是真正能拉动地方增长的实体产业。

对于地方政府和产业运营商来说，抢滩低空总部经济，拼的不是谁拿的地多，是谁能真正解决企业的痛点，能把生态做起来。毕竟，只有企业把根扎下来，这个新赛道才能真的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