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经济产业政策

当前，我国低空经济已进入产业化加速发展的关键周期，一个涵盖技术研发、装备制造、运营服务、基础设施建设的全链条生态体系已经初步成型。政策体系的持续完善，尤其是标准化顶层设计的落地，正在为这个万亿级赛道扫清规则模糊、协同不畅的核心障碍，推动产业从“野蛮生长”转向规范有序的高质量发展阶段。2025年2月2日，市场监管总局会同中央空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十部门联合发布《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这份文件不仅明确了我国低空经济标准化建设的时间表与路线图，更标志着我国低空经济产业政策框架从顶层设计转向细化落地的关键转折。

根据指南设定的发展目标，到2027年，我国将基本建成满足低空经济安全健康发展需求的标准体系；到2030年，低空经济领域有效标准将突破300项，最终形成结构优化、先进合理、国际兼容的完整标准体系，为产业发展筑牢基础性制度支撑。此前我国低空经济领域的标准供给存在明显的结构性缺口：截至2024年底，我国现行有效低空经济相关标准仅为112项，其中覆盖通用航空制造、空管规则的传统领域标准占比超过70%，而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低空物流、城市空中交通（UAM）等新兴领域的标准占比不足15%，多项核心安全标准、测试标准处于空白状态。比如在2024年全国多地开展的低空商业试运行中，不同企业生产的低空飞行器低空通讯协议不兼容、低空空域动态划分规则不统一的问题多次导致试运行临时调整，深圳某eVTOL企业亿航智能在2024年6月开展跨城试运行时，就因不同空域管理区的资质认定标准不统一，推迟了原定的首飞计划。此次十部门联合推出的指南，从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地方标准、团体标准、企业标准五个层级构建了全覆盖的标准体系框架，明确将通用航空、无人机应用、eVTOL与城市空中交通、低空基础设施、低空运营服务五大领域作为标准供给的重点方向，恰好击中了当前产业发展的核心痛点。

政策的落地已经在区域层面形成了显著的带动效应，各地依托自身产业基础出台的差异化配套政策，正在形成错位发展的产业集群。2025年3月，广东省印发《广东省低空经济标准化实施细则》，提出到2026年完成20项地方标准和团体标准制定，重点覆盖粤港澳大湾区低空物流航线网络、通用航空旅游服务规范两大领域，依托广州从化、深圳龙华两大国家级低空经济示范区，率先开展标准落地试点。截至2025年第一季度，深圳已经依托顺丰旗下丰翼科技的低空物流网络，完成了超过1.2万架次的标准化试运行，针对海岛偏远地区配送、应急医疗物资运输形成了一整套企业运营标准，其中多项标准已经被纳入全国低空运营服务标准的立项计划，成为国家标准制定的参考基础。在重庆，当地依托重庆通航集团的通用航空制造基础，2025年初出台的配套政策明确将低海拔山区低空飞行安全标准作为研发重点，针对西南地区多雾、多山的复杂气象条件，已经完成了3项地方飞行安全标准的征求意见，计划在2025年底正式发布，填补国内山区低空飞行标准的空白。

从产业端的反应来看，顶层政策的清晰化正在加快技术创新与商业化落地的节奏，头部企业已经率先启动了标准对接与布局。亿航智能作为国内eVTOL赛道的头部企业，早在2024年就参与了民航局多项行业标准的制定工作，此次指南发布后，企业在2025年2月下旬宣布追加1.2亿元研发投入，针对载人eVTOL的电池安全标准、适航测试标准开展专项攻关，预计2025年底将完成5项企业标准的发布，其中2项将申请升级为行业标准。位于四川成都的沃兰特航空，另一家eVTOL领域的代表性企业，也在2025年3月宣布与中国民航科学技术研究院合作建立标准测试基地，针对eVTOL的低空避障系统开展符合未来国家标准要求的测试工作，目前已经完成了120多架次的测试飞行，测试数据将直接用于相关国家标准的制定。在制造端，中航西飞作为国内通用航空大飞机制造的核心企业，2025年第一季度已经启动了针对低空飞行器零部件制造的标准化改造，按照指南提出的标准体系要求，对17项现有制造工艺标准进行升级，预计改造完成后，零部件合格率将从当前的92%提升至98%，生产效率提升15%左右。政策的清晰也带动了资本端的投入，根据清科创业的统计数据，2025年第一季度国内低空经济领域一级市场融资事件达到27起，融资总金额超过120亿元，相比2024年同期增长47%，其中70%以上的融资流向了符合标准体系建设方向的核心装备研发、标准测试服务领域，资本对赛道的投资逻辑已经从早期的概念炒作转向符合政策规范的价值投资。

值得关注的是，此次标准体系建设指南的推出，也在解决多年来困扰低空经济发展的“安全与发展平衡”问题找到了制度路径。低空经济的核心特征是飞行活动接近地面人口密集区，安全是产业发展的底线，此前由于缺乏统一的安全标准，不同地区、不同企业的安全准入门槛不一，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困境。此次指南明确将安全标准作为整个标准体系的基础，要求所有细分领域的标准都必须将安全要求放在首要位置，比如针对城市低空物流无人机，明确要求必须建立多冗余的飞控系统标准、超低空避障标准、应急迫降标准，针对载人eVTOL，要求建立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电池安全标准、结构疲劳测试标准、飞行员资质标准。2024年10月，浙江杭州发生一起物流无人机坠入城市公园的事故，调查结果显示事故原因是企业采用的电池温控标准低于行业通用要求，此次指南出台后，这类安全标准空白的问题将从制度层面得到解决。另一方面，统一的标准也为低空经济跨区域协同发展扫清了障碍，此前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都在推进本地低空航线网络建设，但由于不同地区的空域划分标准、飞行器资质认定标准不统一，跨区域飞行一直难以实现商业化运行。此次指南提出的全国“一盘棋”标准化思路，将推动不同区域的标准对接，未来长三角一体化低空网络、京津冀都市圈低空通勤网络的建设速度将明显加快。2025年4月，长三角三省一市已经启动了长三角低空标准一体化合作，计划在今年底前推出10项统一的区域团体标准，覆盖跨区域低空飞行航线管理、飞行器异地资质认定等领域，为全国跨区域低空网络建设提供试点经验。

从全球产业竞争的视角来看，我国此次推出完整的低空经济标准体系，也在抢占全球产业竞争的话语权。当前全球低空经济都处于商业化落地的前夜，美国、欧盟、日本都在加快推进相关标准的制定，但至今尚未形成完整的体系，截至2024年底，欧盟发布的低空经济相关标准仅为87项，美国仅为79项，都远低于我国计划在2030年达到的300项的规模。我国已经形成了全球最完整的低空经济全产业链，2024年我国低空飞行器制造产值超过3200亿元，无人机出口量占全球市场份额超过70%，eVTOL的专利申请量占全球总量的56%，完整的产业基础加上超前的标准体系布局，将推动我国低空经济产业形成新的出口竞争优势。2025年1月，广州极飞科技的农业无人机出口到东南亚12个国家，由于企业采用的国内农业无人机作业标准比部分东南亚国家的本土标准更先进、更安全，已经被当地行业协会采纳为区域推荐标准，这就是我国标准走出去的典型案例。此次指南明确提出要推动我国标准与国际标准的对接兼容，鼓励我国企业参与国际标准的制定，未来将会有更多中国标准成为国际标准，提升我国低空经济产业的全球竞争力。

当然，我们也需要看到，政策框架的完善只是第一步，标准体系落地仍然面临不少挑战。首先是标准的更新迭代速度需要跟上技术创新的节奏，低空经济是典型的技术密集型产业，eVTOL的电池技术、自动驾驶技术每年都在快速迭代，这就要求标准体系保持足够的灵活性，能够及时吸纳最新的技术成果，避免标准固化阻碍技术创新。其次是不同管理部门之间的协同仍然需要磨合，低空经济涉及空管、民航、市场监管、工信、交通等多个部门，标准的落地需要不同部门的规则对接，比如适航标准和产品质量标准的衔接、空域管理标准和运营服务标准的衔接，都需要进一步的协同推进。另外，中小微企业的标准对接成本也需要得到合理控制，目前头部企业有足够的资源投入标准研发和改造，但大量为龙头企业配套的中小微企业，改造现有生产流程、对接新标准需要一定的成本，需要地方政府出台相应的补贴扶持政策，帮助企业完成转型。

从目前的发展态势来看，随着《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的落地，我国低空经济产业政策体系已经从“鼓励发展”的顶层定位，转向“建章立制”的落地阶段，标准体系的完善将进一步释放产业发展的活力，根据中国航空运输协会的预测，2025年我国低空经济产业规模将突破1.2万亿元，到2030年将超过5万亿元，成为推动我国高端制造业发展、扩大内需的重要增长极。对于地方政府而言，接下来需要做的是结合本地产业基础，出台差异化的配套政策，推动标准在本地产业的落地，培育特色产业集群；对于企业而言，提前对接标准体系，参与标准制定，将成为未来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监管部门而言，需要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前提下，保持政策的灵活性，给技术创新留足空间。在清晰的政策框架引领下，我国低空经济产业正在进入规范发展、加速增长的新周期，有望成为全球低空经济产业发展的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