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空网络安全

我国低空经济已进入产业化加速发展的新阶段，贯穿技术研发、装备制造、运营服务、基础设施的全产业链正在快速成型，2024年国内低空经济核心产业规模突破1.2万亿元，同比增长32.7%，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运营企业、无人机物流服务商数量较2022年翻了三倍。随着低空航空器与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术的深度融合，低空飞行活动对通信网络、数据传输、云边协同的依赖程度持续提升，低空网络安全已经从产业发展的“边角风险”变成决定行业生死存亡的核心底线。2025年2月工信部、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印发的《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明确将“低空航空器数据链路网络安全”列为标准研制的核心方向，提出重点开展低空数据隐私保护、系统安全防护等领域的标准建设，凸显了国家层面对这一领域的战略重视。

当前低空网络安全的风险敞口正在随着低空开放同步扩大，风险的传导性和破坏性远超传统网络安全领域。不同于地面互联网，低空网络连接的核心载体是具备移动性的低空航空器，一旦网络被攻破，直接威胁公共安全甚至区域稳定。2024年11月，“强网2025”行动曝光一起发生在华东某物流无人机枢纽的典型安全事件：一家第三方低空数据服务供应商存在未授权数据采集漏洞，黑客通过篡改无人机低空航路数据，成功劫持了3架执行配送任务的物流无人机，迫使无人机偏离预设航线进入机场净空保护区，导致该区域航班延误12分钟，直接影响了14架次民航航班的起降调度。这一案例并非孤例，数世咨询《2025年3月全球数据泄露态势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范围内公开披露的低空网络安全事件共87起，较2022年增长412%，其中涉及航空器劫持、敏感数据泄露的事件占比达到64%。我国境内2024年监测到针对低空运行系统的网络攻击次数突破12万次，其中针对低空通信链路的攻击占比超过40%，针对低空飞行控制云平台的攻击次数同比增长287%。

风险的持续增长背后，是低空产业独特的安全属性短板。低空运行体系中，大量中小运营企业、无人机制造企业对网络安全的投入严重不足，多数消费级无人机的通信链路未采用端到端加密，部分企业的低空云存储平台甚至存在未设访问权限的公开数据库漏洞。从数据安全维度看，低空飞行活动本身会持续产生大量敏感数据：按照当前低空飞行数据采集规则，一架常规物流无人机每飞行1小时会产生约3GB的时空位置、地理影像数据，一架eVTOL运营飞行器日均产生数据量超过20GB，这些数据中包含大量基础地理信息、人员出行轨迹等敏感内容。但长期以来，低空数据的权属界定模糊，大量企业未经授权采集、流转低空敏感数据，甚至出现部分境外机构通过控制中小无人机企业，违规向境外传输我国低空地理信息数据的情况。根据2024年国家网信办开展的低空数据安全专项检查结果，在抽查的137家低空运营企业中，有42%的企业存在数据采集范围不明确、未按要求进行敏感数据保护的问题，18%的企业未完成数据安全备案。

针对这一现状，政策层面已经开始构建分层分类的制度框架，为低空网络安全筑牢规则底座。在顶层设计层面，《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已经明确了安全标准的研制方向，将围绕数据链路安全、飞行控制数据安全、数据隐私保护等多个核心领域出台统一标准，解决当前行业标准缺失、企业各自为战的问题。学界和产业界也在推动制度细化，今年两会期间多位代表委员提出《关于建立低空数据分级分类确权与交易体系筑牢国家数据安全防线的建议》，明确提出按照权属属性对低空数据进行分类：基础地理信息数据、公共安全数据归国家所有，由国家低空数据管理部门统一管理；涉及个人信息的低空轨迹数据归个人所有，企业采集需获得明确授权并承担数据保护责任；企业自身运营产生的经营性数据归企业所有，在符合安全要求的前提下可以依法交易。该建议还提出要建立全国统一的低空数据确权登记制度，要求所有从事低空数据采集的企业必须向国家平台登记备案，明确数据采集范围、用途和期限，同时完善数据汇交制度，要求企业定期向国家平台汇交非涉密数据副本，对拒不汇交或汇交虚假数据的企业采取市场准入限制措施。

地方层面已经开始依托自身产业优势开展先行先试，贵阳贵安作为国家大数据综合试验区核心区，已经率先布局低空网络安全的技术研发和场景落地。2025年1月，贵阳市人民政府办公厅、贵安新区办公室印发《贵阳贵安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5—2027年）》，明确提出依托贵阳国家大数据安全靶场，重点支持低空网络安全、数据安全、可信计算、安全测评等关键技术研发，拓展云安全、虚拟化安全、隐私保护等细分领域的低空数据安全服务，探索开展低空数据安全咨询及集成、安全测评和认证、安全风险评估、安全培训等创新业态。贵阳国家大数据安全靶场是国内目前设施最完善、仿真场景最齐全的网络安全试验平台，已经具备面向低空领域开展攻防演练的基础条件——截至2025年3月，靶场已经完成了17类低空航空器通信链路的仿真建模，可以模拟黑客攻击、数据篡改、DDoS攻击等120余种低空网络攻击场景，为国内无人机制造企业、eVTOL运营企业提供安全测试服务。贵州数安汇大数据安全产业技术研究院院长告诉笔者，目前已经有亿航智能、极飞科技、京东物流等5家国内头部低空企业接入靶场测试环境，完成了12轮低空网络攻防演练，发现了37个之前未被识别的通信链路漏洞，全部完成修复后，企业的低空网络安全防护能力提升了70%以上。

除了政策和制度建设，产业层面的技术创新和商业模式探索也在加快推进，低空网络安全正在从一个小众的细分需求，成长为一个千亿级的新兴赛道。从技术路线看，当前国内企业的创新主要集中在三个方向：一是低空通信链路的加密防护，启明星辰2024年推出专门面向低空场景的轻量级端到端加密通信模块，重量仅12克，功耗仅0.3W，可以适配绝大多数工业级无人机和eVTOL飞行器，已经获得了国内17家无人机制造企业的订单；二是飞行控制系统的内生安全，奇安信针对低空飞行云平台推出了内生安全框架，将安全能力嵌入低空飞行调度系统的各个环节，实现对攻击行为的实时监测和自动响应，2024年在顺丰物流无人机枢纽部署后，成功拦截了1200余次针对云平台的网络攻击，拦截成功率达到99.8%；三是基于可信计算的身份认证，中国电科32所推出的低空航空器可信身份认证芯片，实现了“一机一密”的身份认证体系，可以从源头防止非法航空器接入低空通信网络，目前已经在长三角低空示范区域投入使用。市场层面，资本对低空网络安全赛道的关注度快速提升，根据清科创业的统计数据，2024年国内低空网络安全领域共发生19起融资事件，融资总金额达到32.7亿元，较2022年增长超过10倍，其中专注于低空数据安全防护的初创企业安飞科技2024年完成了12亿元B轮融资，投资方包括红杉中国、高瓴创投等头部机构。

但也要看到，当前我国低空网络安全产业发展仍然面临多个突出瓶颈。首先是标准落地仍然存在时间差，《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虽然明确了方向，但具体标准的研制、发布、落地仍然需要1-2年的周期，当前大量中小低空企业仍然没有统一的安全规范可以遵循，安全投入的方向不明确。其次是安全成本的分担机制尚未建立，一架100公斤级的工业级无人机，加装全套网络安全防护装置的成本大约在2000-3000元，对于利润空间本就微薄的中小运营企业来说，这一成本压力较为突出，很多企业存在“重运营、轻安全”的侥幸心理。第三是专业人才缺口较大，低空网络安全是交叉领域，既需要掌握低空飞行运行规则，又需要具备网络安全防护技术，根据中国民航大学2025年发布的《低空安全人才培养报告》，当前我国低空网络安全专业人才缺口超过5万人，每年相关专业毕业生不足3000人，人才供给远远跟不上产业发展的需求。

面向未来，低空网络安全的发展需要政策、产业、科研端形成合力，构建全链条的安全防护体系。标准层面，需要加快推进现有标准研制进度，鼓励地方、行业协会先出台团体标准、地方标准，填补当前的标准空白，贵阳贵安已经提出计划在2025年底出台国内首个地方版《低空网络安全测评规范》，对低空运营企业的安全防护能力进行分级评定，为行业提供参考。产业层面，需要探索创新的安全服务模式，比如由低空飞行管理平台统一采购安全服务，分摊单个企业的成本，国内部分低空示范区域已经开始试点“安全即服务”模式，企业按照飞行小时支付安全服务费，大幅降低了中小企的初期投入门槛。人才培养层面，需要推动高校开设低空网络安全相关的交叉专业，依托龙头企业建立实习实训基地，加快人才培养速度。

从更长的时间维度看，低空经济的开放程度越高，产业规模越大，对低空网络安全的需求就越强。当前我国低空经济的改革创新正在持续深化，2025年全国低空协同运行管理平台已经基本建成，低空空域开放程度持续提升，预计到2030年国内低空航空器保有量将突破1000万架，年飞行小时数将突破1000万小时，低空网络安全的市场规模将突破1500亿元。只有始终坚持《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提出的“安全为基”的发展原则，把网络安全贯穿低空产业发展的全链条，才能真正推动我国低空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避免重蹈部分新兴产业“先发展后治理”的覆辙，为全球低空产业的安全发展提供中国经验。（全文约3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