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评估

低空经济起飞前，先过风险评估这道关

2025年以来，我国低空经济政策加速落地，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商业试运行从珠三角拓展到长三角，多地低空旅游、同城物流试点订单量月增超30%。但今年4月广州南沙一场试运行时的局部信号中断事件，再次给行业敲响警钟：当越来越多低空飞行器驶入城市上空，风险评估不是上市前的一次性合规手续，而是贯穿全产业链的动态生命线。

不少人容易把风险评估和风险管理混为一谈，实际上按照信息安全与通用风险管理框架的定义，风险评估是风险管理流程中的核心前置环节：它通过系统性识别潜在威胁、量化威胁发生概率与影响程度，为后续风险处理、持续监控提供决策依据，最终目标是最小化风险对产业目标的负面影响。对仍处于商业化早期的低空经济来说，这套逻辑比任何成熟行业都更关键——毕竟一旦发生空中安全事故，对公众信心的打击往往需要数年才能修复。

从近年头部企业的实践来看，低空经济的风险评估最大的痛点，就是很多企业仍停留在“拿适航证做一次评估，拿到之后就束之高阁”的静态思维。今年8月亿航智能在广州发布的《城市低空运营安全白皮书》中披露，其早期2022年在肇庆的试运行风险评估，仅覆盖了飞行器本身的机械故障、天气影响两类风险，直到2024年深圳福田试运行阶段，才新增了城市信号干扰、鸟击、低高度障碍物、地面人员误伤四类核心风险指标，评估维度从5个拓展到17个。这种后知后觉的调整，恰恰暴露了行业普遍存在的评估盲区。

成熟的风险评估首先要遵循内部控制的核心原则，其中第一条就是全面性原则——评估要覆盖从研发制造到运行调度的全链条，不能只盯着飞行器本身。国内某头部eVTOL企业创始人曾私下对记者透露，其2024年申请某一线城市试运行资质时，最初的风险评估报告只做了飞行器本体的安全测试，被民航局打回要求补充：从生产环节的电池供应链稳定性，到调度环节的黑客入侵风险，再到末端降落点的人群疏散预案，全部要补做量化评估。最终补充后的报告页数从最初的87页增加到324页，整整延迟了6个月才拿到试运行批文。这个案例不是监管“为难”企业，而是风险评估全面性原则的必然要求：按照我国内部控制规范的要求，风险控制必须覆盖决策、执行、监督全过程，覆盖所有业务和事项，对低空经济来说，任何一个链条的微小风险，都可能演变成空中的重大事故。

在全面覆盖的基础上，风险评估还要坚持重要性原则，把更多权重分配给高风险领域，不能平均用力。比如对城市低空运营来说，电池安全和低空信号安全就是毫无疑问的核心高风险领域。今年3月，沃兰特能源在对其长三角物流试运行航线做年度风险复评时，就把电池热失控的风险权重从最初的15%上调到28%——原因是2024年冬季江苏发生过一起物流无人机低温环境下电池容量骤降导致的迫降事件，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足以说明对不同运行环境下的高风险领域，需要动态调整评估权重。此外，城市核心区的信号干扰风险权重，也远高于偏远山区的观光航线：北上广深核心区5G基站密集，不同运营商的信号频段重叠，对eVTOL的控制信号干扰概率是郊区的3.7倍，这是很多企业初期评估容易忽略的细节。

很多企业抱怨风险评估降低运营效率，其实合理的风险评估恰恰是在制衡和效率之间找到平衡，这正好契合内部控制的制衡性原则：通过权责分配和流程设计形成相互制约，最终兼顾安全和运营效率。以低空飞行的调度审批流程为例，国内部分早期试点城市曾经要求每一班飞行都需要提前72小时人工审批，安全优先级拉满，但运营效率极低，日均班次最多只能跑12班。后来联合监管团队和企业一起重新做风险评估，对连续6个月零事故、动态风险评估评级为A级的企业，开放了单日12班次以内的自动审批权限，仅保留异常航班的人工复核，调整后日均班次提升到45班，安全事故率反而下降了12%——原因是把监管资源集中到了高风险航班的核查上，反而提升了风险防控的精准度。这个案例说明，风险评估不是为了“卡脖子”，而是通过科学分级实现风险的精准管控，释放合理的运营空间。

更关键的一点是，风险评估必须坚持适应性原则，也就是要匹配行业发展的阶段和企业自身的运营规模，不能一套标准用十年。2025年4月中国民航大学发布的《低空经济风险评估白皮书》统计显示，截至2024年底，国内拿到试运行资质的37家低空运营企业中，有62%的企业最近12个月没有更新过风险评估报告，仍在使用1-3年前的初始评估标准。而实际上，当企业的运营航线从1条拓展到5条，飞行器从5架增长到20架，风险的分布已经发生了本质变化：机队规模扩大后，调度系统的风险概率从每年0.3次上升到每年2.1次，如果还是按照小规模机队的标准做评估，就会出现明显的防控漏洞。今年2月重庆某低空旅游企业就发生过一起因调度系统过载导致的两架无人机近距离接近事件，事后调查发现，该企业机队从3架扩充到12架已经8个月，但风险评估报告还是3架机队时的版本，根本没有把系统过载风险纳入评估范围。

对监管层面来说，也需要推动风险评估体系从静态合规向动态监控转型。现在不少地方已经开始试点“季度复评+动态分级”机制：企业每季度更新运营数据，监管根据复评结果调整企业的运行权限，风险评级高的企业可以拿到更多航线开放权限，评级下降的企业则要暂停扩容、整改优化。这种动态机制倒逼企业把风险评估变成日常工作，而不是一次性的合规工具。

回到行业发展的本质来看，低空经济是一个兼顾创新速度和公共安全的特殊行业，任何急于求成跳过风险评估的做法，最终都会付出更高的代价。风险评估也不是阻碍创新的门槛，而是帮助行业走得更远的安全垫——只有把风险评估内嵌到全产业链的每个环节，遵循全面、重要、制衡、适应四项核心原则，才能让公众建立对低空经济的信心，让这个万亿赛道真正飞得起来、落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