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首次无人机考古调查

从吉林山城到“九天”首飞：中国无人机考古的产业化起点藏在这场首次调查里

很多人对无人机考古的认知还停留在“高空拍个照”的阶段，但如果把时间拨回2017年，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启动的“重要遗址航拍影像及数字化三维数据采集”项目，其实才是中国第一次成体系、全覆盖的无人机考古调查——这场早于行业热议近十年的探索，不仅解决了传统考古的卡脖子难题，更为今天低空经济与文物考古的融合，探出了一条可复制的产业化路径。

2017年，为落实国家文物局《大遗址保护“十三五”专项规划》，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吉林大学等单位组建科研团队，正式启动国内首个系统性无人机考古调查项目。这不是考古领域第一次尝试航空摄影，但在此之前，国内航空考古多依赖有人机高空航测，不仅成本高、空域申请流程复杂，分辨率不足以满足小型遗址和遗迹的识别需求，而小型航模的稳定性和精度又达不到考古测绘要求。更早从2013年开始，吉林考古团队就已经开始尝试引入多旋翼低空无人机航拍技术，率先解决了单个考古发掘区域的全景影像采集难题，到2015年，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主持发掘的每个考古项目已经实现了低空无人机航拍器标配——2017年启动的全省范围调查，是国内第一次把无人机技术从单个项目辅助工具，升级为系统性考古调查的核心手段。

当年5月，项目团队带着新购置的固定翼无人机、复合翼无人机开赴第一站：吉林集安的高句丽山城类遗存。之后的半年多时间里，团队先后完成了松原、农安、榆树、吉林市、公主岭等区域共38处遗存的航摄作业，积累了中国第一份大规模山地、平原遗址无人机航摄数据库。不同于此前零散的航拍尝试，这次调查从一开始就瞄准了传统考古的核心痛点：一是大面积遗址的全域测绘效率极低，传统人工测绘完成一处10平方公里的山城遗址测绘至少需要1-2个月，还无法覆盖陡峭山体、密林区域；二是很多埋藏在地下、地表识别不清的遗存，人工调查很难发现；三是大遗址保护长期缺乏动态监测的基础数据。

这次首次系统性调查给出的答案，直接奠定了今天中国无人机考古的技术逻辑：通过无人机航摄获取高清影像，再依托多视图三维重建技术处理，最终生成古代遗址的正射影像、三维模型、DOM（数字正射影像图）、DSM（数字地表模型）。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馆员顾聆博当时在接受采访时明确提到，这项技术不仅把传统测绘的效率、精度和信息完整度提升了一个量级，更关键的是实现了非接触数据采集——对于高句丽山城这类不能大规模扰动的遗存，非接触方式就能获取古建、城垣的精确数据，为后续保护修缮提供了可靠依据。更重要的是，通过对高清正射影像和数字高程模型的判读，考古队已经能识别出人工地貌的细微偏差，找到很多地表肉眼无法分辨的遗存线索，还更正了不少以往遗址记录中的位置范围偏差。这场调查完成后，中国考古第一次拥有了全域遗址的数字化三维基础数据，为后续考古大数据建设留下了第一笔核心资产。

放到今天低空经济融合发展的语境下看，2017年吉林的这次首次调查，最大的突破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打破了考古学界对无人机的“工具偏见”：此前很长时间里，无人机只是考古现场的“拍照辅助”，而这场调查证明，无人机可以成为拓展考古研究边界的核心载体——空间遥感技术带来的全域视角，把考古研究从单点发掘推向了全域时空规律研究，这是传统田野考古做不到的突破。

而近十年后的2025年12月11日，“九天”无人机在陕西蒲城完成首飞，恰恰印证了这场首次探索方向的正确性。这架由陕西无人装备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委托、中国航空工业集团第一飞机设计研究院设计的无人机，专门搭载了西北工业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与陕西无人装备联合研制的文物勘测任务舱，依托大载重、高升限、宽速域、短距起降的特性，把无人机考古从中小遗址的局部调查，推向了复杂地形大范围考古勘测的新场景。对比2017年吉林调查使用的早期工业级无人机，今天的无人机考古设备已经走向定制化：在中洪联合考古项目中，由大疆旗舰级无人机Matrice 400搭载高精度测绘激光雷达禅思L3组成的无人机激光雷达系统，已经可以快速生成遗址的全景三维模型，直接把传统考古测绘从平面拉升到立体水平，还能为所有遗物标注统一坐标基准下的精确三维定位，解决了多学科考古分析的核心基础问题。精度、稳定性、性价比三个核心痛点，已经被消费级、工业级无人机产业链彻底解决。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无人机考古的发展路径，其实是低空经济民用场景落地的典型样本：它不是先有技术再找应用，而是从考古领域的真实需求出发，先完成场景验证，再反过来推动装备升级。2017年那场首次调查完成后，无人机考古已经从吉林推广到了全国，现在几乎所有国家级考古项目都标配了无人机航测环节，但行业下一步的增长空间，恰恰在大载重、长航时的专用无人机上：国内还有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待调查考古区域，很多分布在高原、山地、荒漠等交通不便的区域，传统小型多旋翼无人机航程、载荷不足，无法满足大范围调查需求，而“九天”这类专用勘测无人机的首飞，刚好补上了这个缺口。据公开信息，“九天”除了考古探测，还可应用于应急救援、地理测绘等多个民用场景，这种多场景复用的模式，恰恰能摊薄专用装备的研发成本，解决了很多细分领域专用无人机“叫好不叫座”的难题。

现在回头看，中国首次无人机考古调查的意义，不止于考古领域。吉林38处遗存的航摄数据，打开了低空经济在文化遗产领域的应用缺口，验证了无人机替代传统人工测绘的可行性和经济性，而下游需求的增长，又反过来推动了产业链从通用消费级无人机向细分场景专用无人机升级。“九天”首飞就是这个产业逻辑的结果：文物考古领域对大载重、高精度勘测装备的需求，已经明确到可以支撑定制化产品的研发，未来随着文明探源工程、大遗址保护工程的推进，专用无人机考古装备的市场规模还会进一步扩大，甚至会形成从装备研发、航测服务到数据处理的完整产业链。

从2013年吉林考古团队第一次把多旋翼无人机引入单个发掘项目，到2017年完成国内首次系统性无人机考古调查，再到2025年定制化文物勘测无人机首飞，中国无人机考古用了十二年时间，完成了从技术试用、场景验证到装备定制的完整闭环，这其实就是低空经济细分场景落地的标准路径：找到真实需求，完成规模化验证，再推动产业升级。而无人机考古也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证明，低空经济不是只有热门的城市物流、低空旅游，像考古这种看似小众的领域，同样能养活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创造新的增长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