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适航

持续适航：低空经济起飞不能忽略的安全底线

2024年12月6日，中国民航局正式发布修订后的《航空器的持续适航文件》（AC-91-FS-011R3），这份编号为民航规〔2024〕62号的新规，为快速升温的低空经济补上了安全体系中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很多人关注eVTOL的技术突破、低空航线的开放规划，却少有人注意到，就算一款航空器顺利拿到适航证完成首飞，未来十年、数十年的安全飞行，全部系于“持续适航”这四个字。

很多人会把适航等同于航空器出厂前的合格认证，其实这只是适航管理的一半。按照民航体系的划分，适航管理分为初始适航与持续适航两个核心环节：初始适航管的是设计和制造，确保飞机从图纸到生产线都符合安全标准，最终拿到投入运行的适航证；而持续适航管的是交付之后的全生命周期，从日常维修、改装到老旧航空器的隐患排查，要求航空器始终处于符合安全标准的可运行状态——这不是一次性审核就能完成的工作，是贯穿航空器整个寿命周期的动态要求。早在1987年国务院发布的《民用航空器适航管理条例》中就明确规定，民用航空器取得适航证以后，必须按照民航局的有关规定和适航指令，使用和维修民用航空器，保证其始终处于持续适航状态。这一要求放在今天低空经济爆发的语境下，更凸显其底线价值。

对于传统民航来说，持续适航已经是运行了数十年的成熟体系，比如民航现行的CCAR-26部规章，就专门针对电气线路老化、燃油箱渗漏、老龄飞机结构裂纹等高风险隐患作出明确要求，原CCAR-43部也对维修环节提出硬性要求：必须使用原厂指定的操作手册、标准工具和合格航材，保证维修工作环境符合安全要求。这套体系支撑了中国民航连续十多年保持世界领先的安全记录，但当大量新型航空器涌入低空领域，原有的规则框架正在面临新的考验。

不同于运输航空动辄上百座的大飞机，低空经济的主力——多旋翼无人机、城市通勤eVTOL、轻型运动飞机——有着完全不同的运行场景：很多低空航空器运行在低空低空空域，起降点分散在城市商圈、郊区场地，维修保养不像运输航空那样集中在正规维修厂；很多运营主体是中小型企业甚至初创公司，缺乏传统航企完善的维修体系和专业人才；更关键的是，很多新型电动航空器的结构和传统油动飞机完全不同，电池衰减、电机老化、电控系统损耗这些新的隐患，并没有现成的持续适航标准可以套用。

2024年底这份新修订的持续适航文件，正是针对这些新变化作出的规则更新。区别于传统仅针对有人驾驶固定翼航空器的要求，新规将覆盖更多低空领域的新兴航空器类型，明确了不同运行场景下持续适航文件的编制、更新和执行要求——对于eVTOL运营企业来说，这意味着以后不能拿到适航证就万事大吉，必须建立配套的全生命周期维修保养体系，每一次电池更换、每一次结构改装都必须符合审定要求，甚至每一次日常检查的记录都要纳入持续适航管理档案。按照国务院1987年就明确的规则，凡是承担在中国注册登记航空器维修业务的单位，不管是境内还是境外主体，都必须向民航局申请维修许可证，民航局会对维修设施、技术人员、质量管理体系进行全面审核，拿到资质才能开展业务——这条三十多年前定下的规则，今天依然是持续适航的核心支柱，也给新兴低空维修企业划出了明确的准入门槛。

现实中，持续适航的价值已经多次被安全事件印证。前些年发生的多起通用航空安全事件，追根溯源都不是出厂设计问题，而是日常维护不到位：违规使用不合格副厂部件、超期不进行结构探伤、改装不经过官方批准，最终导致小隐患演变成大事故。对于刚刚起步的城市低空通勤来说，这样的隐患风险更大——一架搭载4名乘客的eVTOL每天在城市商圈起降十几次，电池循环充放电的衰减速度远高于传统航空器，如果没有严格的持续适航要求，提前更换老化电池，后果不堪设想。即使是不载人的物流无人机，长期在野外环境运行，电机积灰、线路老化都可能导致坠机，坠入人口密集区就是重大安全事故。

也有行业观点认为，过于严格的持续适航要求会推高低空经济的运营成本，限制行业发展。但事实恰恰相反，没有持续适航体系托底的低空开放，只会埋下安全隐患，最终透支行业信任。我们可以对比传统民航的发展：正是因为有了严格的持续适航管理，中国民航才能实现亿客公里死亡率低于世界平均水平，才有了今天民航业的稳健发展。对于低空经济来说，安全就是最大的生产力，而持续适航就是安全的压舱石。

以航空器改装为例，1987年的适航管理条例就明确要求，加装或者改装已取得适航证的民用航空器，必须经民航局批准，涉及的重要部件、附件必须经民航局审定。这条规则放到今天同样重要：很多eVTOL企业为了提高载重，会私自改装电池增大容量，很多运营企业为了降低成本，会更换价格更低的非原厂电机，这些未经审定的改装，看似提升了运营效益，实际上改变了航空器的原有重心、动力平衡，埋下了致命隐患，而持续适航体系就是要把这些违规行为挡在运行之外。

现在来看2024年底民航局的这次新规修订，实际上是给低空经济的商业化落地提前筑牢安全框架。目前国内已有多个城市开启eVTOL的试运行，多家企业已经拿到型号合格证，接下来就要进入批量交付、商业化运营的阶段，这个时候明确持续适航的要求，相当于给行业吃下了定心丸——企业知道该按照什么标准建体系，监管部门知道该按照什么规则来检查，乘客也能清楚知道自己乘坐的低空飞行器是符合全生命周期安全要求的。

对于整个低空经济产业链来说，持续适航也会催生新的产业机会：第三方持续适航审计机构、专业的低空航空器维修企业、符合适航要求的航材供应体系，这些都是过去传统通航领域规模不大的细分领域，随着低空经济的爆发，这些领域的市场规模会快速增长。根据业内测算，未来十年国内低空航空器的保有量会突破十万架，对应的持续适航服务市场规模会超过百亿元，这个隐形的市场，其实比制造端的机会更稳定。

回到持续适航的本质，它从来不是一套束缚行业发展的规则，而是保护行业行稳致远的底线。低空经济要起飞，不能只拼技术速度、拼融资规模，更要把安全的底子打牢。从1987年国务院在行政法规中明确持续适航的法定要求，到2024年民航局修订发布新的持续适航文件，三十多年的规则演进，背后是中国民航对安全底线一以贯之的坚持。当越来越多的低空飞行器飞向我们城市的天空，希望我们记住：每一次安全起降的背后，都有一套看不见的持续适航体系在默默守护。这道底线守住了，低空经济的未来才能飞得更高、更远。

（全文2487字）